海宁市西面,上塘河拐过一道弯,长安镇就坐落在那里。我从杭州过去,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。一个人,顺着老街的方向,慢慢地走。
1.
长安镇,由来已久。唐开元十一年(723年)便已形成集市,北宋时正式设镇。古人取名字,总藏着点念想,“长安”二字,就蕴含着长久平安的期许。也有人说,这名字是从“长河”衍化而来,长河便是上塘河,古时候北来的客商要到杭州去,大多要走这条水路。
走到河边时,太阳升高了些。水面不算宽阔,约莫三四十米,水流缓缓,气势不显。可这条不起眼的河,前身便是隋代江南运河故道之一,唐宋年间,更是南北水路的咽喉要道。如今岸边的栏杆是新修的,石阶却依然是旧貌,一级一级延伸至水中,被千年来的船缆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
河边有人在洗菜,竹篮浸在水里,一沉一浮,水花溅落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我问她是否住在镇上,她抬起头笑了笑,说自己住在对岸的村子里,是划着小木船过来的。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泊着几条小木船,船头翘得高高的,漆成深棕色,静静地靠在岸边。
最让我惊奇的是那道坝。就在虹桥西面不远处,一道石砌的斜坡从岸边斜斜伸入河中,坡面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印痕。这便是长安闸的遗迹。相传长安闸始筑于唐代,最早为木闸,北宋绍圣年间改建,后毁于战乱,南宋时重修,改为石闸。早先的船要渡过这运河,因上下水位相差一两米,便要靠这坝将船拖运过去。据说,那时坝上安有绞盘,依靠牛力或人力,将船从下河沿着斜坡拖至上河,船底摩擦坝面的声响,几里外都能听见。如今绞盘早已无迹可寻,坝上的石头却被磨得光滑莹润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我站在坝前,怔怔地看了许久,脑海中浮起一幅景象来:几十个纤夫弓着背,喊着号子,纤绳深深勒进肩膀,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;船身缓缓爬上石坡,河水从船底哗哗淌下,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影。那该是何等热闹的光景?如今,只余下这沉默的石坝,和坝下无声的流水了。
沿着河边往前走,不多远便看见了虹桥。桥不高,也不长,就是一座朴实无华的石拱桥,桥面的石板缝隙里探出几茎青草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桥栏杆上蹲着几只石狮,有的石狮的面貌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却仍倔强地守在那里。有老人推着自行车上桥,到了桥顶,停下脚步,朝河面望了望,又缓缓推着车走了下去。
2.
从河边往镇里走,不多远便拐进了寺弄。这名字听着便有古意,果然是条老巷。巷子窄窄的,两旁是些老房子,粉墙黛瓦,有的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青砖,斑斑驳驳的。
脚下的石板路,踩上去便发出笃笃的声响。石板铺得不甚规整,这一块高些,那一块低些,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,嫩生生的绿,却又带着些苍老的意味。走在这路上,脚步不由自主就放慢了。前面有个挑担子的商贩,担子里装着青菜,叶片上还凝着露水,他走得不急不缓,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,和着脚下的步伐,倒像一支没有调子的小曲。
巷子两边开着些小铺子。一家剃头铺,门面窄小,两面镜子正对着门口,镜前的皮椅子被磨得锃亮。老剃头匠正给一位老人刮脸,刀锋在脸上轻轻划过,老人闭着眼,一脸惬意。隔壁是家裁缝铺,缝纫机嗒嗒地响着,案板上堆着花花绿绿的布料,老板娘埋头踩着机器,偶尔抬头,朝路过的熟人轻轻点头示意。
再往前走,到了西街,视野豁然开朗。这里的房子更高大,有的还是两层的木结构楼房,屋檐下挂着红灯笼,风一吹,悠悠晃动。有一处院子,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望进去,是个小小的天井,种着几株翠竹,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,主人大概正在午睡,只有竹影在墙上静静地摇。
走着走着,就到了海宁中学。仰山书院就在海宁中学里,是海宁市仅存的清代书院建筑。黑漆的大门,高高的门槛,进去是个院子,院里是两进深的木楼,如今楼上楼下仍作为教室使用。我站在门口,不禁想起那些身着长衫的学子捧着书卷,在廊下踱步吟诵的模样,想来和现在很是不同了。
从书院出来,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,两边的墙挨得极近,抬头只看见一线天光。墙根处,有位老人正专注地编着竹篮,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我驻足看了一会儿,他始终没有抬头,只是专心编着。旁边放着几个编好的篮子,竹篾青黄相间,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3.
长安镇的日子,不只藏在老街老河里,也融在一粥一饭里,刻在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手艺里。
说到吃食,头一样便是宴球。这名字听着就喜庆,“宴”含宴请之意,“球”寄寓圆满。相传乾隆皇帝下江南时,曾品尝过这道美食,还挥笔题下“杏花村酒醉两宴,汉鱼满豚迷一球”的对联,并亲自赐名“宴球”。这个传说的真假无法考证,但长安宴球的名气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在兴福村,我寻到了一户做宴球的人家。主人姓谢,是谢师傅宴球的第四代传人。谢师傅正忙着,一边招呼我坐下,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。做宴球颇有讲究,需选用新鲜鲢鱼,去骨后斩成鱼泥,拌上适量肥膘,捏成圆子后,再滚上一层肉皮丝,上笼蒸熟。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十分讲究。鱼肉要斩得细腻,肥膘要拌得均匀,肉皮丝要裹得不厚不薄,这样蒸出来的宴球才会鲜嫩弹滑。
如今,谢师傅宴球早已走出长安镇,卖到了全国各地,还深得外国友人的喜爱。蒸熟的宴球白白嫩嫩的,夹一个尝尝,果然入口即化,满口生鲜。
晚上回到老街上,运河雅集正热闹着。红灯笼尽数挂起,暖暖的红光映在河面上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,晕开层层光影。有人围在一起猜灯谜,有人观看越剧表演,还有几个留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举着手机拍照记录。台上正有人朗诵诗歌,朗诵间隙还穿插着问答:“长安闸,拥有独特的复式结构,请问这个结构是什么?”台下有人举手抢答,欢声笑语传遍老街。
我站在河边,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道石坝、那座虹桥,想起老街上慢悠悠走着的行人,想起谢师傅手中的宴球。千年的运河依旧潺潺流淌,千年的古镇依旧巍然矗立,只是早已换了人间。从前的漕运船只换成了如今的车船,从前的纤夫换成了往来的游客,但长安镇的日子,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过着,像上塘河的水,静静地流,悠悠地淌。
夜深了,人群渐渐散去,老街重归静谧。我一个人沿着河往回走,灯笼的光影在水里摇摇晃晃,像碎了的金子。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汽笛,想来是货船夜航的声响吧。这声音穿过夜色,落在河面上,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又渐渐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里。
我想,明天一早,蒸笼里的宴球又会冒出热气,剃头铺的镜子前又会坐满老主顾,裁缝铺的缝纫机又会嗒嗒地响起来。长安镇的日子,就是这样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慢悠悠地,却又笃定地,往下过着。
这就很好了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