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冬天是干冷干冷的。尤其是冬夜，一切归于沉寂之后，风就会更加肆无忌惮起来。它们使出浑身解数穿越山川和旷野，从门缝、窗缝钻进昏暗的土坯房，一探屋内究竟。每到这时，母亲就会用棉布塞补上屋内漏风的地方，再把旧床单挂在窗户上当作简易窗帘，以防寒风偷窥穷人的悲凉。

　　昏黄的灯光下，母亲不知疲倦地做着针线活，而我则趴在被窝里，翻着语文书，轻声给母亲诵读课文，想把自己对文字的最初体验传递给母亲。母亲虽然从未读过书，却极会结合她的人生经历给我讲书中的道理。于是，年幼的我便在一个个寒风呼啸的夜晚，开始慢慢感悟人世间的悲欢离合。童年时代的我，正是有了语文书和语文课的陪伴，才能够逃避贫穷在当时给我带来的诸多困窘，才能够在别人的冷眼中鼓足勇气去探索人生。

　　我的小学时代始于一所乡村学校。那时的语文课，对我而言，更像是一场对未知人生的初探。每一篇课文，都是未来的我们在某一时刻必然会经历的片段，以及在经历这些片段后发出的顿悟之叹。记得小学二年级时，学过一篇文章叫《刻舟求剑》，讲的是舟客有佩剑落水，其人便在船体剑掉落的位置刻下标记，待到船只驶至岸边停下，方才按照船上刻痕下水捞取。当时不懂言之所寓，看到旁人皆笑，只得附和笑之。后来，我慢慢懂了刻舟求剑的荒谬之处，我们每一个人，对于昨日之留恋，抑或是烦忧，又何尝不是一种时间维度上的刻舟求剑呢？

　　三年级语文书的第一课是《晨读》，记得文中写道：“几年、十几年以后，他们一定会有出息，用智慧和勤劳，建设可爱家乡。”数年后，当年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孩童已然长大，接过了属于自己的职责。谈及这篇课文，不禁让我想起父亲来。当时，正值二十世纪末，人们都在喜迎新世纪的到来，而我们一家却在为生计犯愁，我的学费也是一拖再拖。眼见同学们都笑容满面地捧着崭新的课本，年幼的我满心酸涩，独自跑到无人的麦场偷偷抹泪。

　　为了让我用上新书，父亲四处筹措了十几元钱，骑着自行车，顶着烈日，往返六十多公里，专程赶到县城为我购置教材。父亲到家时，已经是日暮时分，我兴奋地捧着崭新的课本反复翻阅，母亲坐在院子里烧火做饭，父亲坐在门口抽烟，鸡鸭鹅在炊烟里踱着步子归巢，夕阳把所有景物的影子无限拉长，最后慢慢消逝在余晖里。在书页淡淡的墨香里，我一遍遍地憧憬着往后的生活。多年之后，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离开了那片原野，也是在同样的时节，同样的阳光里，亲手把父亲葬进了大山。父亲走后，暮色依旧，而那本语文书却在我的心中慢慢地变成了一座石碑，被光影越拉越长，深深地烙印在生命里。

　　中学时代，对于死亡，我有了更加复杂的感悟。在一次语文课上，我读到了琦君的《金盒子》，在读到“暗淡的人间，茫茫的世路，就只丢下我踽踽独行”这句时，我落下泪来，敏感的心早早懂得了死亡必然降临的道理，对未来生出莫名的惶恐。读书时，我经常会把自己代入书中，与书中的人物同喜同悲，后来语文老师告诉我，这种心绪便是“共情”。我们一生共情过无数陌生人，身为子女，又是否曾共情过操劳的双亲？许多人可能要历经岁月的磋磨后才幡然醒悟，父母给予自己的良多，而自己回馈的甚少。多年后的一天，我在太平洋对岸的图书馆里，无意中发现了琦君文集，重新品读《金盒子》，孤寂的心开始思念起对岸的家人。父亲离世后的一个雪夜，我独自坐在书房里，再度捧起《金盒子》大声诵读。不知不觉间，哭声盖过了翻阅书页的声音。屋外乌云掩住圆月，大雪簌簌飘落山林，片片落雪恰似无处安放的哀思，层层覆在父亲长眠的坟茔之上。

　　中学时代，我还有幸遇到了两位学识出众的语文老师。一位是男老师，上课时总会饱含深情地朗读课文，文中人物的嗔喜愁恼被他演绎得鲜活生动，略带夸张的举止常引得同学们偷笑，而我却在努力捕捉他试图传递给我们的情感。另一位女老师戴着黑框大眼镜，写起板书来十分认真。她带着我们品读《哈姆雷特》《我的叔叔于勒》，还有欧・亨利笔下秋风中永不凋零的最后一片常春藤叶。语文老师对我寄予厚望，某年寒假，老师额外给我布置了作业，让我读《红楼梦》。然而，整个假期，我只翻了几页。开学返校，我惴惴不安地等待她的严厉批评，可老师没有批评我，只是，她眼底的失落与惋惜，让我久久难安。不知从哪一日起，我翻开《红楼梦》，读了一遍又一遍，甚至开始搜集不同的版本。如今，一册册《红楼梦》静静立在书柜格间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我对老师的愧疚……

　　升入高中，我离开家乡，独自一人去县城读书，一时难以适应陌生的环境。第一次统考后，我的排名大幅下滑，失意萦绕在心中。高一时，书上有一篇课文叫《贝多芬田园交响乐》。这一时期的贝多芬已完全失聪，并萌生出自杀的念头，后来他结识了挚爱丹兰丝・德・勃伦施维克，二人相恋不久便遗憾分手。此后，贝多芬独自居住在海利根施塔特，依托自然风光疗愈内心，最终写成了《田园交响曲》。语文老师专门腾出一节课，让我们闭着眼睛欣赏这部交响乐，从音符中寻找草木、岩石和河流，参悟生命的意义。伴着悠扬的乐声，我慢慢走出低谷，坦然接纳平凡的自己。高中时期，课本上的古诗文篇目增加，为了让我们领略古典文学之美，语文课时常改作诗词吟唱课。语文老师带着我们一起唱李煜，唱家国一梦；唱柳永，唱盛事黼藻；唱蒋捷，唱故国之思。这一过程中，古典诗词褪去刻板的外表，以鲜活的面貌融进我的生命。

　　而今，我已不再进入语文的课堂，那一本本陪伴我多年的语文书也早已不知去处。但我突然意识到，生活本就是一堂生动的语文课。山河岁月、人间烟火、相逢离别、得失起落，身边的每一个人，都教着我们识人明理，教着我们直面生死，教着我们温柔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