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中要爬多少山，要蹚多少河？一首歌又要唱多少年？这个疑问常常不经意地冒出来，却总在反复思索后悄然退去。直到那次沂蒙之行，才算有始有终、有问有答了。

　　2018年11月末，我们从威海乘坐绿皮火车，一路南行。伴随着火车轻微的摇摆，久违的激动缓缓归来。记忆深处的容颜和往事，一个像素、一个画面地浮上来，渐渐清晰。车窗外，树木快速向后掠过，收敛起满身的丰茂和翡翠般的光泽，点缀在风的幔帐上，被一座座山峦引向远方。

　　11月29日上午，我们来到天蒙山下一个石头砌成的村庄，探寻一段八十年前的传奇。在《大众日报》战时印刷所旧址，我了解到战士们如何以大无畏的勇气，甚至以年轻的生命，成为报纸上一个个令人仰望的英雄名字；看到一个个携风雷、蘸血火的字词，在动荡的大地上组成伟大的篇章；看到一棵棵大树从石头的封堵中破阵而出，像青鸟、苍鹰一样舒展枝干，在天空盘旋。沿着抗大一分校的历史，我看见一枚火种从陕北延安出发，辗转晋东南，又从太行山南部驻地经冀南、鲁西，穿越平汉、津浦铁路，行程三千余里，于1940年1月抵达山东沂南县孙祖一带，最终在齐鲁大地燃起一支革命的火炬。抗大一分校是抗大先后创办的14所分校中开办最早、历时最长、培养干部最多的一所。其间的艰苦卓绝，不是未经战火的后人所能想象的。而在炮火纷飞的环境下，支撑学员们如饥似渴学习的，正是他们心中赤诚的信仰和永恒的理想！

　　边走边看，边把遥远的故事拉近。这时，路边一个院落引起众人的好奇。从大门口的对联来看，这里仍有人居住。正在疑惑时，一位满脸慈祥、干净利落的大娘笑盈盈地迎了出来，身穿小花棉袄，搭配一条天蓝色长裤。就在我们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时，同行的诗人阿华说：“这就是宋大娘，上过《星光大道》的。”顿时，大伙儿兴奋起来，一个个拉着她的手，亲热地攀谈起来。当我们提出请宋大娘现场演唱时，她爽快地答应了。

　　“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，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。青山那个绿水哎多好看，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。高粱那个红来哎豆花香，万担那个谷子哎堆满场。咱们的共产党哎领导好，沂蒙山的人民哎喜洋洋……”

　　这首熟悉的《沂蒙山小调》，被宋大娘声情并茂地演唱着，那朴实的唱腔，那饱含深情的旋律，像是从山野深处传来，又像是从岁月深处走来，直抵人心。

　　后来我才得知，宋大娘名叫宋守莲，是土生土长的沂蒙人，也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民间歌手。她自十几岁起便与《沂蒙山小调》结下不解之缘，并将这首歌传唱了五十多年。1999年，她被费县文化局授予“第三代《沂蒙山小调》农民歌手”称号；2018年，又被临沂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认定为《沂蒙山小调》项目市级代表性传承人。

　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宣布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两首民歌，一首是《茉莉花》，另一首就是《沂蒙山小调》。1940年，正值抗战，日寇经常“扫荡”，国民党顽固派在东蒙扶持地主土顽反动武装和反动会道门黄沙会，欺骗群众钱粮，抢劫群众财产，杀害抗日干部，不断“蚕食”抗日根据地。抗大一分校文工团团员阮若珊、李林创作了歌曲《反对黄沙会》，这正是今天《沂蒙山小调》的前身。曲调取自民间小调，内容主要是控诉黄沙会的罪行，揭露黄沙会的阴谋，发挥了瓦解敌人、教育群众、鼓舞士气的作用。随着形势的变化，歌曲经过修改，改名《沂蒙小调》，内容转向抗日宣传。1953年，山东军区政治部文工团的李广宗、李锐云、王印泉等人，重新修改记谱，将原来歌词中的抗日主题，改为歌颂家乡的主题，又续加了两段歌词，定名为《沂蒙山小调》。1957年6月，这一改编版本被收入《山东民间歌曲集》，逐渐成为今天广为传唱的经典版本。它的歌词和曲调虽几经变化，却始终保留着来自土地、来自人民的真挚情感。

　　不同年代的歌唱家，以各自的方式赋予这首歌新的生命。早期的歌声里，有守卫家园的昭告、革命的号角；新中国成立后，歌曲又融入对大地的赞美、对建设的召唤、对美好生活的憧憬；到今天，传唱者唱出的则是山河的灿烂、初心的回归、青春的源泉。

　　真正的歌唱，不仅依靠嗓子和天赋，更依靠不被世俗浮华浸染的纯朴与真挚的情感。在这样的旋律里，聆听者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磁力，把他们的耳朵举到千米之上的蒙山之巅，把他们的脚步从纷繁喧嚣的尘世中抽离，实现感官与灵魂的云中漫步。当我们把生命和感情全部融进一首歌的时候，这首歌便拥有了属于新时代的风采、特色、意义和荣光。

　　（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