茹荼,即吃茶、喝茶。但在林则徐的诗句里,“茹荼”通“如荼”,取《诗经》“荼”为苦菜的古意,喻指心境愁苦。
1840年10月,虎门销烟后的林则徐因受朝中投降派构陷,被革去钦差大臣、两广总督职务,暂留广州等候处置。禁烟事业被全盘搁置,数年经营的海防体系濒临瓦解,鸦片走私再度泛滥,珠江口外外国贩毒船只卷土重来。林则徐身处“病骨悲残岁”的困境,心苦如“茹荼”,悲愤忧思之中写下《庚子岁暮杂感》组诗,发出“茹荼心事苦,愧尔颂甘棠”的慨叹。
这组诗共四首,从自伤体弱心苦到感念百姓厚爱,从自省为官清廉到怀古感叹良将守疆,层层递进,表达了林则徐当时的处境及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的情怀。
“茹荼心事苦,愧尔颂甘棠”出自组诗第三首的结尾。彼时,尽管海防溃败、禁烟受挫,但许多正直的官员和广大民众,依旧感念林则徐在两广兴利除弊的政绩,视他为“召公式”的官员,是甘棠遗爱的典范,对他报以极大的同情和敬仰。面对外界的赞誉,林则徐的第一反应不是宣泄委屈,而是深感“愧尔颂甘棠”。在他看来,禁烟抗英的大业半途而废,国家危局未解,而自己还是个“戴罪之身”,配不上百姓或同僚像歌颂“甘棠”一样来歌颂自己。赞誉愈盛,自己内心愧疚愈发深重。
1841年6月,清廷正式下旨,将林则徐遣戍伊犁。按照当时规定,罪臣流放俸禄全无,路费还需自筹。为了解决西行万里的费用,林则徐只好变卖在福州为父母购置的房屋。当地一姓苏的富户自愿捐资万两,林则徐坚辞不受。后来,对方答应收下林家的房契,他才收下这笔钱作为路费。
筹妥资费后,林则徐动身北上。他要先到北京,领旨后再西去伊犁。1841年7月,林则徐沿运河乘船抵达江苏镇江。对于镇江,林则徐并不陌生。几年前,他在担任江苏巡抚期间,经常往来于苏州与南京,屡屡路过镇江。此外,还因治水、赈灾等公务在镇江驻留,并为镇江焦山水晶庵题写楹联:江月不随流水去,天风直送海涛来。
这副楹联并非林则徐原创,而是出自宋代诗人赵汝愚的七言律诗《同林择之姚宏甫游鼓山》。任职江浙期间,林则徐的原创诗作众多,最早可追溯到二十多年前。嘉庆二十五年(1820年)七月,他刚结束京师翰林院的清贵生活,出任浙江杭嘉湖道等职,奔波于江南水陆官道,巡查水利、整饬吏治、体察民生,出差赶路成为常态。
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,人困马乏的林则徐一行,在官道旁遇见了一家名为“双松山馆”的驿馆,便入内歇息。“停车未共长官亲,诗句先惊入眼新”,走进馆驿,还没来得及和主人晤面交谈,先读到主人的诗作。文字清雅脱俗,令人眼前一亮。馆内景致清幽,使人“倚槛浑忘行役苦”。尤其庭院内两株参天古松,更是“干云合拟大夫身”。手抚粗壮的树身,仰望如盖的树冠,林则徐不由感慨道,“漫论桂树前头影,要识甘棠著手春”。
在双松山馆的所见所闻所感,被林则徐写成《题双松山馆二律》,赠给驿馆主人。一律咏松赞人品,感念主人仁厚;一律借甘棠明志,表达自己不流连桂影闲景,要像召公那样,勤政爱民,为民办实事、办好事,以实实在在的政绩,为百姓留存甘棠清荫。
不仅在江苏,在其他地方任上,林则徐的为政初心始终不离“甘棠”。在任浙江杭嘉湖道期间,他主持修缮钱塘江海塘,加固堤防抵御海潮,保全沿岸农田百姓;整顿吏治、肃清地方赌风陋习;兴办书院教化民生;整修西湖古迹,重修孤山林和靖墓、于谦祠,补种梅树,效仿白居易、苏轼治理西湖惠民的传统,作出了令人称道的成绩。
其间有人绘制《湖上谒祠图》,请林则徐题联。回想一年多来在杭州的工作、生活,林则徐由衷写道:“湖山也结甘棠想,香火难忘寸草心。”这是他践行甘棠遗爱、感念父母之恩的表达方式,也是他为政初心最凝练的文字写照。
在镇江停留期间,林则徐专程去见了老友魏源,将自己在广州组织编译的《四洲志》及搜集的海外资料悉数托付给魏源,请他在此基础上编著《海国图志》,以期开国人眼界、寻御侮之道。办完这件事,林则徐准备继续北上,尚未动身,朝廷谕旨却先送达:命他不必再赴伊犁,即刻赶往河南开封祥符黄河工地,随同王鼎督办河工堵口。
原来,几天前黄河在祥符的张家湾大堤溃决,导致河南、安徽两省五府二十三州县被淹。开封城内水深三四米,城外一片汪洋,灾情极其严重。军机大臣王鼎深知林则徐精通水利、办事干练,又同情他蒙冤受屈,特意上奏道光帝,恳请调遣林则徐赶赴河南祥符工地协助堵口救灾。
1841年秋,林则徐抵达开封。面对水患灾情,他提笔写道:“尺书来讯汴堤秋,叹息滔滔注六州。鸿雁哀声流野外,鱼龙骄舞到城头……”
次年二月,祥符堵口工程顺利合龙。《清史稿·河渠志》记载:“林则徐治河,筑月堤以固缕堤,防漫溢之患。”在他的主持下,还修筑了柳园口险工39坝至41坝,在坝下堵口合龙,从而解除了河南、安徽两省五府二十三州县八百里泛区百姓的疾苦。为纪念林则徐治黄功绩,开封百姓将这段全长8756米的黄河大堤命名为“林公堤”。2025年,林公堤入选首批黄河水利遗产名录。如今,这段大堤仍是黄河下游堤防的重要组成部分,继续守护着开封黄河的安澜。
又是一年“汴堤秋”。时隔一百八十多年,在开封金明大道与黄河大堤交叉口东南角,也就是林公堤的起点处,一座占地约2.4万平方米的林则徐治河文化广场成为人们的“打卡”地。广场中央矗立着林则徐雕像,他眼神坚毅果敢,手中紧握着亲手绘制的《黄河全部形势图》。雕像高8.756米,恰好对应8756米的林公堤长度。基座四周配以“因功谪戍”“襄办河工”“张湾堵口”“宠辱皆忘”四组浮雕,生动展现了林则徐的治河过程与主要功绩。
今昔对比,反差鲜明。
1842年3月,黄河大堤合龙、河水归槽。朝野普遍认为,治河大功告成后,朝廷必会论功赦免林则徐,免其流放,官复原职。王鼎更是满心期待,借机为林则徐辩冤、请求朝廷收回遣戍成命。然而迫于英军压力,清廷执意不肯赦免,下旨命林则徐河工结束后即刻启程,继续前往伊犁。
目睹忠臣有功不赏、含冤远戍,王鼎内心悲愤酸楚,送别之时泪流不止,极是自责愧疚。林则徐感念王鼎数月以来的保全、赏识,体谅老臣无力扭转圣意的无奈,便写下《壬寅二月祥符河复,仍由河干遣戍伊犁,蒲城相国涕泣为别,愧无以慰其意,呈诗二首》赠予王鼎。1842年春,林则徐在河南开封祥符工地辞别王鼎,向西经洛阳、潼关、西安、兰州,翻越天山,于当年底,抵达遣戍之地——伊犁惠远城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