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生》是作家路遥的经典中篇小说。1984年,由路遥编剧、吴天明执导的同名电影搬上银幕,当年便斩获了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、最佳女主角奖;2018年入选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中国十大爱情电影;2022年入选新时代国际电影节百年百部优质电影。
影片的故事,从黄土高原的一片沉郁中开场。高中毕业后做了三年民办教师的高加林,突然被村支书的儿子顶替了职位,只得回家待业。镜头扫过土炕上颓丧的青年,扫过父母脸上化不开的愁云,再顺着摇镜头铺展开陕北沟壑纵横的群山——山的尽头还是山,足以困住一个年轻人所有的热血与憧憬。光着膀子拼命刨地的加林,宣泄着对不公命运的愤懑与不甘。观众也不由跟着揪心:这个读过书、心气高的年轻人,难道就要一辈子困在这山坳里?
刘巧珍的出现,给这片荒凉增添了色彩。一头浓密的黑发编成两条大辫子垂在脑后,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纯朴动人,一件红花衫绽放着满身的热情。这个一字不识的农村姑娘,满心倾慕着有文化的加林,不顾旁人眼光,主动向他表露心意。加林由躲避巧珍到逐渐接受她的爱意,最后全身心投入这份爱中。与巧珍的恋爱,也让加林原本苦闷无助的乡村生活充满快乐和幸福。
但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数。正当加林与巧珍打算踏踏实实过日子时,加林在部队任职多年的二叔荣归故里。曾经害加林丢掉工作的县劳动局副局长马占山为了攀附二叔,私下安排加林在县委宣传部做了一名记者。一份从天而降的城里工作,重新点燃了加林的理想,却也在他和巧珍之间生出一道鸿沟。巧珍真心为加林高兴,可城乡身份的差距也让她格外缺乏安全感,临别时她特意叮嘱:“加林哥,你只和我一个人好。”
这道鸿沟终究还是成了二人分开的导火索。巧珍满心喜悦地去城里看望加林,却只会说:“你家的老母猪下了十二个猪娃,有一个被压死了……”可此时的加林,已经和高中同学黄亚萍越走越近。黄亚萍是县广播站的播音员,有文化、懂文艺,能和他聊新闻、谈理想,还许诺可以靠父亲的关系,把他调到南京工作。一边是精神共鸣的城市姑娘和触手可及的大城市梦想,一边是淳朴却无法同频的乡村恋人,加林最终狠下心和巧珍提出分手。
分手对巧珍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。这份痛苦被导演用一个巧珍担水在平地上突然摔倒的特写凸显,让观众感同身受。心灰意冷的巧珍,很快答应了一直追求她的马栓,按旧式礼节热热闹闹办了婚礼。得不到最新的就用最旧的,这再次凸显了巧珍的倔强个性。她爱憎分明,就像她唱的陕北民歌一样,坦荡直率。
在我看来,影片《人生》的主题之一是命运的闭环。加林兜兜转转一大圈,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原点;巧珍拼尽全力去追求自己仰望的爱情,最后还是走回了原本的人生轨迹;就连主动追求爱情的黄亚萍,也没能逃开同样的闭环。
加林靠关系取得工作的事情,终究还是败露了。黄亚萍前男友张克南的母亲气不过儿子被横刀夺爱,递上一封举报信。加林的二叔秉公办事,将他重新打回农村。直到这时,黄亚萍还说愿意跟着加林回乡下过日子,可加林却坦言,自己心里更爱巧珍。这段感情里,黄亚萍一腔热忱奔赴而来,最终还是落了空,只能回归原本的生活。对于加林来说,他在失去一切之后才有勇气承认他深爱着巧珍,但为时已晚,巧珍已为人妇。
德顺爷对加林说:“自从进了城,你娃把良心都卖了,巧珍是块金子啊,可是你把人家娃娃闪在半路上了。”加林的回答是:“也许你们说的都对,但我有我的想法,我不想和你们一样,在高家沟刨一辈子土疙瘩。”他还是那个倔小子,又可怜又可恨,但你却对他恨不起来。他不过是想跳出大山、抓住一丝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影片中几段陕北民歌的运用恰到好处。特别是德顺爷娓娓道来自己年轻时的爱情故事时,一段《走西口》悠扬响起。“西口”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“走”,是不得不走的离别,是牵肠挂肚的不舍,是明知前路茫茫也要送对方远行的怅惘。这身不由己的离别,同样也是命运的一部分。
影片结尾,当加林背着行李,一个人踟蹰于返乡的山路上,迎接他的又将是怎样的人生?导演用一个大全景传递出这份茫然与无奈。苍凉的陕北民歌再次响起,与片头呼应:“你知道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?”曲折的人生路上,又有几十几道弯呢?想追求的得不到,想摆脱的摆脱不了,这就是影片《人生》,关于理想与爱的宿命表达。
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二十年前,和几位同窗好友一起站在延安大学窑洞广场上看的露天电影。时隔二十年重温这部电影,还是被路遥笔下的人物与命运深深打动。他毕生都在践行“像牛一样劳动,像土地一样奉献”的信念,用一支笔写尽黄土高原上普通人的挣扎与坚守,探寻人生的意义和价值。也正因如此,这部老电影至今依然能击中人心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