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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大镜
向内行走
2026-11-06 15:27:00  来源:检察日报  作者:侯楣

  残雪,是中国当代先锋文学中一个独特的坐标。她的文字不迎合大众对于完整故事、温情结局的阅读期待,而选择用数十年的坚持向内勘探人类幽深的精神秘境。小说集《垂直运动》收录了残雪的《归途》《蚊子与山歌》《鬼屋》《垂直运动》《尘埃》《宇宙之旅》等六篇短篇小说,以及《下山》一篇中篇小说。七篇独立、灵动如梦境般的文字,正如书名“垂直运动”所体现的,残雪摒弃世俗叙事横向铺展的模式,构筑起一场持续向下向内的精神掘进和灵魂探险。

  很多初次接触残雪作品的读者,常困惑于她的故事里不合常理的逻辑。《归途》作为本书重要篇目之一,集中展现了残雪的叙事风格。小说中的“我”熟稔地穿行在栗子树林和辽阔草地,定期去往山间小屋。记忆里的路途松弛安逸,一路平缓下坡,猴子在前引路,香蕉林可供休息,房子的主人温和有礼,送别时会送上祝福。可当“我”再度到访这间小屋,主人却告诉“我”,其实这栋房子悬空建在万丈深渊之上。主人公记忆里安稳平坦的草地,背后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。过往所有美好的体验,都是刻意屏蔽真相之后产生的幻象。“我”的记忆和眼前的现实产生强烈的碰撞,习以为常的安稳世界,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。

  残雪写下的,不是简单奇幻的悬疑故事,而是精巧的隐喻。她通过作品告诉我们,赖以生存的日常秩序,很多时候只是自我织就的保护膜。我们主动回避痛苦、深渊和真相,只是为了维持生活表面的平静。一旦掀开表层的面纱,直面存在于底层的孤寂,固有的认知就会摇摇欲坠。小说的结尾,主人公被留在永无天亮的黑暗房间,被迫倾听峭壁海浪,这是一场强制的精神觉醒,让人不得不跳出惯性,直面内心深处不敢正视的幽暗。

  作为全书的题眼之作,《垂直运动》这篇短篇小说塑造了一群栖居于地下世界的掘洞人。他们日复一日向着未知深处持续挖掘,没有明确的终点,也不存在世俗意义上的收获、奖赏和功名。世人大多追求横向的向外拓展,在广阔的外部空间里证明自我存在的价值。而地底的掘洞者,则选择垂直向下,向着幽暗、未知的地心不断探寻。残雪通过这个故事道出她的文学信念,精神探索不一定拥有世俗层面的成果,向内追问、深挖灵魂的过程本身就是全部意义。

  本书的其余篇目也都很好地延续了向内求索的内核。《尘埃》以散文小说的独特形式,书写了尘埃一般的群体,在城市缝隙里无声穿梭,让读者更加直观地观察到现代都市人的生存状态;《宇宙之旅》中,伊妹跨越茫茫星河,只为寻找思念之人,把人间的执念投射到浩瀚宇宙;中篇小说《下山》记录了编席匠夫妇的故事,他们避居山野,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守住朴素的生命本真。每一篇故事,都把现实生活的外壳剥离,直达人们难以言说的内在精神层面。

  残雪曾讲述过自己的创作理念:“我用奇诡的叙事将诗情浓缩,拨动心灵里面隐秘的那些弦,将读者带进那种最新奇的、冒险性的体验。”这也是许多人觉得残雪的作品晦涩难懂的根本原因。她撰写的故事不是通俗的悲欢离合,她笔下的人物没有完整的职业、家庭等世俗身份,场景似梦似幻,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、因果逻辑根本不起作用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残雪的文字故弄玄虚。数十年如一日坚持走这条少有人踏足的先锋文学道路,残雪得到了国际文坛的诸多认可。诺贝尔文学奖评委、瑞典汉学家马悦然评价残雪,称她是“中国的卡夫卡,甚至比卡夫卡更厉害”。卡夫卡笔下的荒诞大多指向外部体制对人的压迫和异化;而残雪始终向内,拷问人的内心、潜意识,挖掘灵魂深处压抑的挣扎、隐秘的执念和不曾熄灭的渴望。美国作家苏珊·桑塔格也曾说过,如果要说出中国最好的作家,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残雪。

  《垂直运动》注定不是轻松消遣的读物,读者需要放下惯性阅读的期待。不要执着结局是什么、故事是真是假。在残雪笔下,梦境和现实的边界早已消融,从栗子树、悬崖、深渊,到地底通道、遥远星河,所有意象都不是单纯的景物描写,而是心灵的折射。在她的小说世界里,外部场景只是载体,真正的主角是人的动荡、复杂、蕴藏无限可能性的灵魂。回望中国先锋文学发展脉络,上世纪80年代,残雪以《黄泥街》横空出世,和余华、格非等作家一同开启先锋叙事的先河。数十年过去了,不少先锋作家逐渐转向写实叙事,而残雪始终坚守着。在崇尚效率、追逐可见成果的时代,多数人习惯横向奔走,忙着向外索取、互相比较,很少愿意停下脚步向内审视自我。可以说,残雪的《垂直运动》提供了另一种生存的参照。书中的掘洞者不问终点,只管向下挖掘;《归途》里的主人公被迫看见幻象背后的深渊;《下山》的匠人远离喧嚣,坚守简朴的生活。这些故事都在提醒我们,人生除了向外扩张,还有向内深耕这一条道路。

  阅读残雪,就像是在经历一场孤独却自由的精神冒险。当我们跟随文字完成垂直向下的掘进之后,再回看现实世界,或许就能看见深藏于日常表象之下,被我们长久忽略的、属于人本身的深邃和辽阔。

  编辑:王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