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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大镜
再登祁阳文昌塔
2026-04-01 15:45:00  来源:检察日报  作者:王琳

  祁阳城东,湘江左岸,万卷书岩壁立如屏。文昌塔坐落其上,青砖垒砌的塔身承载着岁月沉韵。风过处,檐角铜铃轻响,细碎清音穿云渡水,漫过湘江碧波,也漫过我半生的故乡记忆。

  少年时代便常常登临文昌塔。多年来,每次返乡,我总要跨过东江桥,走过宝塔街,绕到万卷书岩之上,看看这座塔。多数时日,它被一圈施工围挡包裹,塔门紧闭,只有青灰色的塔身隐约可见。我只能远远望着,凭记忆去摩挲塔中的青石与刻痕。

  直至甲辰年清明,再度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,焕然一新的文昌公园在眼前豁然展开。围挡已撤,修葺后的古塔“修旧如旧”,矗立如初。更难能可贵的是,它依然敞开怀抱,容游人登临:塔内的二十六条巷道、五十一道通门、一条死巷、两扇假门皆完好保留。外廊除新增青石护栏以策安全,仍是熟悉的七级八面设计,四面抱厦,堞垛翘角,古意盎然。

  在中国众多的文昌塔中,祁阳文昌塔或许不是最宏伟的,却是最独特的。倡建此塔的来溪先生邓球本是理学名臣,万历元年(1573年),他于贵州铜仁知府任上挂冠归祁,隐居于湘江东岸梅花洞,潜心研读《周易》,撰著《理学宗旨》等书。或许正是这份浸淫易理的学养,令他在构思建塔时,将八卦流转、方位生克的玄机,悉数凝铸于塔中。塔内无一巷道雷同,又道道相似;无一塔门朝向重复,又各有其用。若不能找准方位,便只能在逼仄的塔内兜兜转转。初登此塔者,多会陷入这循环往复之中,难觅上下之径。

  告别故乡三十载,我走南闯北,也曾登临不少名楼古塔。它们或有便捷的登塔设施,内里却人声鼎沸,意境全无;或虽仿古建筑形制而建,却只剩同质化的文创商铺。这些名胜,美则美矣,却失去了与身体诚实对话的温度,与历史真实碰触的质感。

  而故乡的文昌塔却仍守旧制:青石阶需以足丈量,迷宫需以心破解。塔内无喧嚣的叫卖之声,唯余风铃清响。它不迎合速览的时代,不贩卖便捷的体验,只静候有缘的攀登者。

  少时的我,未曾读过《易经》,既不知阴阳之道,亦不谙八卦之理。初次登塔,也曾被这纵横交错的巷道困住。立于塔心,身旁皆为路,却不知路在何方:是进,或是退?是通途,或是迷途?是启程,或是困顿?是前路,或是歧路?是边界,或是另一重天地?

  不服输的年纪,想出一个笨办法——面对塔中央的神龛,以左手为起点,一扇门接一扇门试探,一条巷接一条巷穿行。第一层最顺利,转个圈就能发现楼道;到了第二层,难度陡然升级。纵使逐门试探、遍巷穿行,终是徒劳往返。改以右手为始,逆时针再转遍每条巷道,仍只能回到中厅的神龛之前。反反复复地寻路,却始终挣不脱这循环的桎梏。

  这无力感如此真切,让儿时囫囵吞枣读过的故事,刹那都活了过来。这才恍然大悟,为何陆逊会困于诸葛孔明的石头阵,为何水浒英雄面对祝家庄的盘陀路会一筹莫展,为何黄药师的桃花岛阵法能令天下英豪却步——纸上读来,只觉得这些故事是文人夸张的笔法,身临其境时,方知是现实的映照。

  几番折腾,心底的傲气渐渐被疲惫取代。一份不甘与茫然,在塔内狭小的空间里蔓延。我转身走出塔门,来到护栏残缺的环廊。江风迎面而来,檐角铜铃随风轻响,清越之声如一泓冷泉,浇熄了胸中块垒。抬眼望去,湘江碧波迥流,祁山层峦叠嶂,心境也豁然开朗。

  信步环廊,目光游移间,忽然瞥见一条向上的石阶,默然隐于一扇寻常门道之内。那一刻,欣喜如江潮漫过心堤。这踏破铁鞋无觅处、得来全不费功夫的顿悟,远比单纯找到前行的路更令人悸动难忘。

  边攀爬边思忖,此前也曾数度走过这环廊,为何始终未见这石阶?或许,站在缺少护栏的外廊,人因惧高,身体便本能地紧贴内壁,视线也被牢牢锁死在脚下的方寸之地与廊外的虚空之间,生怕一步失足、万劫不复,哪里还能注意到身旁的通途。

  目囚于足下三尺之危,路藏于身侧一步之遥——这精妙的空间与心理博弈,绝非偶然。想来当年的匠人,不仅精通砖石建造之术,更深谙人心幽微,方能在敬畏与求索之间,设下这充满哲思的通道。

  由此懵懂一悟:多数时候,困住我们的并非困境本身,而是向内纠结、画地为牢的执念。当视线从逼仄的恐惧中抬起,脚步随江风与环廊延展,转机便在开阔处静静等候。学会在无路时转身,在惧高处抬眼,不再困于眼前的方寸之地,答案自会与你不期而遇。

  阔别多年再登文昌塔,我发现,二层及以上多了护栏的守护。塔内巷道依旧纵横交错,青石台阶温润如昨,登塔的我,却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少年。风穿门隙,檐铃清响如故,其声愈沉,如岁月低语。攀爬至第七层,头顶一面铁门拦路,再也无法像少时那般,爬到塔顶的铁葫芦之下。那时年少无畏,总以为地球就踩在脚下。其实心中亦存惶惧,本能地紧贴葫芦基座方得心安,仿佛塔顶那重达十一吨的铸铁巨物,就是唯一的依靠。这份既恐惧又兴奋的心情,依旧清晰鲜活。怅惘之余忽生释然:有些高度,只为少年心气所设;有些边界,恰是岁月馈赠的慈悲。塔未变,变的是登塔人。

  感恩这塔,自第一次攀爬之后,《易》云“穷则变,变则通”,便在我心中渐渐明晰。从此,迷宫于我,不再是恐惧的象征。光阴流转,我走过无数现实与心灵的迷宫,每每踟蹰,总忆起故乡文昌塔内青石阶的坚实,与环廊上那一缕吹散迷茫的江风。

  登临这塔,得到的不仅是一次难得的游览经历,更是一份在路上的坚持与清醒。巷道延展抉择,石门守护机缘。左转遇死门,右拐见出路;进一步是绝境,退半步是通途。行路难免走进死巷,生活里总有些无法挽回的选择,但生命的仁慈在于,它总在别处预留了向上的路。这条路,就藏在每一次迷途时的不弃,藏在每一次困顿时的转身,藏在“向内求索”与“向外眺望”的转换之间。正是这些困境和挣扎,教会我们坚守与变通,沉淀与成长,教会我们在迷茫中寻找光明,在绝望中寻找希望。

  编辑:王艳